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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粒种子,一个芽儿,一朵黄花,一颗小瓜
黔之秋——贵阳:饕餮之夜
(10月1日)
从飞机上望下去,云贵高原如同一块翡翠,山上有层层梯田,田里的水映照着太阳的光芒,似片片金鳞。
座位后面旅行团里的老广大声地喧哗,像一锅开了的粥,无理地沸腾着。一个蛮横的童声划过嘈杂,“好看个屁,还不都是乡下地方”——他指的下弦窗下的奇伟河山。满口的城市优越感。穿过过道落飞机的时候我跟秀芙说,这是我坐过的最脏的飞机,报纸、塑料袋、饼干渣……各种各样的垃圾抛在座位底下,一些人毫无羞耻地离开。道不同不相与谋,我暗自庆幸他们不是我的旅伴。
贵阳的机场并不远,车行在高架路上,阳光纯净透明,跟广州的不冼练不清爽完全不能同日而语。在火车站买好明日的N874,入住酒店,然后我们直奔大十字。
在贵阳吃的第一样东西居然是哈尔滨特产,一个特浓东北口音的汉子推销池的草包肉,很贵阳地配上一勺辣椒粉。
一路吃下去,炸鸡皮、鸡菌(其实就是鸡胗)、豆干,看见贵阳MM吃鸡尾吃得满嘴流油,我和秀芙只有伸舌头的份儿。冰粉是加了冰的黑凉粉,不过里面放了很好吃的糖玫瑰,还有我不爱吃的青红丝。街边超辣的豆腐干沾了折耳根的,秀芙辣得雪雪呼痛,连我也觉得火烫。在陕西路上依次吃了肠旺面和羊肉粉,等到再折返头,才发现夜市的小摊真正红火起来,整条街青烟弥漫香辣浮动。在一家叫三毛的烧烤挡坐下来,点了辣炒蜗牛、烤鱼、烤莲花白。一个男人来推销他的豆花和臭豆腐,我们也要了一份,两个大食的女人啊。蜗牛很脆,并不很入味,嚼起来象塑料,反是配料香。烤鱼很咸,莲花白还比较正常,叫啤酒,当然是当地的,我们喝了茅台啤酒。
贵州第一夜,是饕餮之夜,最后吃到丝娃娃也吃不下了。
黔之秋——镇远:古镇宁静
(10月2日)
五个小时的车到镇远,县城夹在舞阳河与石屏山之间,是狭长的一条。舞阳河在县城拐了一个优美的S,于是小城的版图就有了太极的形状。满街跑的的士不少,上得车时才发现,此地的的士是跟小公共一样随时上客的,我们的车里挤了四个人,每人两元。
步行街颇有古风,饭馆客栈酒旗招摇,县委大院就在禹门码头对面,牌楼样的檐角,红木金钉的大门,堪称气派。绕到背后就是县委接侍室,看似一幢青砖房子,细看才知白色砖缝是画上去的,房子有些旧了,好处是屋顶很高,很有旧式招待所的味道,120一天,有卫生间有热水便也可接受了。
青龙洞在县城东边。江西会馆保存了最完好最精美的戏台,藻井许是新漆过的,游龙戏凤非常华丽。镇殿之宝是戏台栏杆下的木雕,据说用整根的木头雕出了杨家将的故事场景,到底是清人的手笔,金兵竟是顶戴花翎的打扮。文革期间是靠着用黄泥糊住木雕,上面写上“毛主席万岁”才逃过一劫的。
古城北边倚山而居的有一些古民居,大概有两百年左右的历史,比较出名的是傅家民居、全家大院、猪槽井、四方井,论精致远比不上十年前看去过的徽派民居,全家大院正在整修,像个大木工房。一些工人正在干活,看我们进去也并不留意。房子有些破败了,是那句“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却没有“姹紫嫣红开遍”。唯一可看的是雕花窗棂,圆转的团花,线条优雅流畅,经过了岁月蒙尘,在破败的旧屋墙上,黝黑颜色越发显得历久苍桑。
傅家民居仍由傅家后人居住,花一块钱进去参观,在人家屋里上下打量,屋主婆婆说正厅的椅子是清代传下来的,后院的大叔正在做一个小板凳,泛着淡淡绿色的小板凳比爱因斯坦做的应该是强多了,棱角分明,非常周正。院里脏狗瘦猫扭作一团。台阶下放这一个竹编的器皿,原来是学步车的雏形,侧边的栏杆都有雕花,只是没有轮子。厨房里有烧柴火的大灶,也有煤气炉。一间厢房里摆这张木床,阿婆说只剩个上面的架子了,请了人来修修下面,好摆了给人看。可惜后面的木工粗糙,还漆成了伧俗的大红色,绝对的狗尾续貂。登上木楼梯,檐下用笸箩晾着萝卜干,墙上挂着辣椒。转头看过去,堂屋门楣上是“良弼名家”四个金字。门口的那人正在看综艺节目,李咏的大嗓门和音乐的喧哗在这样的屋子里响起,明白无误地告诉人,时代变了。
晚上去看所谓的民间绝技表演,在县里的礼堂,座位就是水泥台,也不管脏不脏啦,一屁股坐在地上。据说是县里第一次搞这样的表演,故而非常纯朴非常原生态。场地中央最醒目的是一个神坛,两个木制的神偶穿着红白衣服,神台上摆着火烛灯香,还有水。表演之前巫师们先拜神祈祷,念念有辞满地打滚,还数次将两块楔形木块抛在地上作占卜之用,把南北东西四角上的令旗都挥舞一遍。他们神情庄重一丝不苟,令人不敢造次。
节目有五六个,有棉纸吊起一斗米啦,踏火炭啦,上刀山啦……表演的汉子将大米倒进一个口小肚大的瓮里,将秤杆小的一头插入米中。他们声称能用这样的办法把米瓮吊起来。秤杆第一次插进去,有人试了试发现不行,于是几个人神情严肃地小声商量,拔出秤杆又作法念咒,洒神水在上面,重新占卜数次,再波把称杆插进去,过了一会终于成功地把米瓮吊起了,观看的人不禁鼓掌庆贺。“听话的竹篾”也很邪门,让两个观众双手握紧竹篾,表演者时而让竹竿靠拢时而分开,口气里又是威逼又是恐吓又是利诱,我开始以为是底下的火盆作怪,秀芙走上前去看却不以为然,竹篾竟能开合随意。上刀山的刀表演结束我上去摸摸,还真挺锋利。想起苗人下蛊的事情来,直是有点疑惑,是魔术还是几近妖术?
回来以后跟秀芙聊天,发现拍了那么多照片,这场表演却一张也没有,大概我们心里还是存着敬畏吧。
黔之秋——舞阳河:水秀山柔
一早起来吃早餐,招侍所对面恰是那间传说中的羊肉粉,正合我意,秀芙不喜羊肉,我们分头行动。传说中脾气很大的老汉正忙着煮粉,的确不苟言笑,说话中气十足瓮头瓮脑。我有点嘀咕,犹豫着要不要要求不放油,胆战心惊地提出,老汉有点奇怪地白了我一眼,还好没说什么。没放油的汤清淡,羊肉的鲜味充分发挥出来,粉很滑,环顾四周,人家的汤都是又红又油,一直还觉得自己是个能吃辣的人,真是不到贵州不知道天外有天啊。
舞阳河风景区离县城半个小时,清晨的乡间弥漫淡淡的雾霭,贵州多山,山间都是一片一片的小块梯田,正是水稻收获的季节,有刚刚割过的稻茬,有还差几天火候稍稍泛青色的稻谷,脱过粒的禾秆一束束堆成圆圆的垛子。看见一大片开粉色花大叶子植物,我猜是烟叶,后来从一个同车的男孩那里得到证实。
镇远这一段是下舞阳河,河水青青,两岸青山苍翠,保持了相当好的植被。跟所有的旅游一样,奇山怪石被导游想象成各种物什。这里是姜太公钓鱼,那里是孔雀开屏,形似是有几分的,想象却一分也无,因为所有的想象空间都前人的定义局限了。所谓三叠水其实从山崖落下的只有两叠白练,据说有阳光的日子,一道彩虹出现其中,是为三叠,这日天阴,我们只看到了偷工减料的,不过飞瀑入水在河水中溅起的水花却宛若游龙,格外生动。
返程的路上秀芙指给我看,一对同行的男女,男仔长发,身板高大,却空着两手,一个大背囊背在女人肩上,我俩摇头感叹了一番,秀芙还颇体量地说,找个男朋友嘛,又不是找头骡子,表示愿与男人分担,可是一路那男仔熟视无睹,完全没有接力的意思。我偷偷打量一下两人,小声说觉得是“锋菲恋”——从这样猜测出发,我解释了男人的不肯照顾妇孺,这段关系中女人处于劣势——他懒得费力照顾讨好她。车上她一直殷殷地征询他的意见,先吃饭还是先回酒店取行李,他的回答漫不经心:随便你,你定吧。旅行中悄悄观察人是件有趣的事,置身事外看人的行起举止,猜测他的故事,甚至胡思乱想,可这一次,我竟觉得有些不平,替她不值,转念便想起人家说“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干卿何事?”两个人行埋一齐,他总有他的过人之处吧,故而能够食住她。
下午搭车到凯里。路上居然有一段需要轮渡。到凯里住下己是掌灯时分,去吃传说中的快活林亮欢寨(环城西路,的士司机都会去,非常出名),酒店前台帮忙问了,说是有座,待我们赶过去却发现己经人声鼎沸,有人在候位了。我们反倒因为人少,临时搭张小台开吃。
苗家红酸汤己前毒牙告诉过我,是苗人用一种发醇过的野生番茄做的,虽然在北京在广州也都吃过,但跟快活林比起来,完全没有那股特殊的香气,角角鱼有点像黄骨鱼,但我分明在路边看到牌子,“黄纳丁”“角角鱼”并称,以我的逻辑判断,这是两种东西。点了火锅,一斤半鱼,苗家小妹建议来个八元配菜就够了,我们贪心多叫一个拌豆干,配菜里居然有我惦记的米豆腐,惊喜。这里吃饭以人头论,两块钱管饱,不计碗,不过我们也没什么着数。酸汤泡米饭超级好吃,再配上煮在里面的豆芽,欢喜地恨不能吞下舌头。跟秀芙相约明日再来吃炒菜。
黔之秋——西江:苗寨放歌
(10月4日)
今日的计划是西江的千户苗寨,因为没有直达的车,要先去到雷山再转车前往。中巴上的人明显分成两拨,当地人神情木讷沉默寡言,旅行者东张西望大声喧哗,去西江的人不少,正好凑齐了人包车去西江。同行的广州GG很会砍价,八个人,惹得司机一路嘀咕,这趟路从来没有跑过这价钱。
到西江很长一段是土路,没有柏油路,前面有车烦尘土飞扬。自从走过越南的阿婆路,我算是百毒不侵了。西江苗寨是当地最大规模的苗家村寨,号称千户苗。在距村寨尚有一段的山坡上下车,整个村寨尽收眼底,依山而建的寨子高低错落,黛色瓦顶在苍翠大山中显得沉稳安静。
抄小路下山省了不少脚力,路边零星可见做酸汤用的野生番茄,跟街市所见的圣女果差不多大小,只是浑圆的一粒粒,偷摘一颗在衣服上蹭蹭便吃,甘甜多汁,与平常所吃的番茄略有差别,更乡野的味道。苗家居住样式为石基瓦顶三层木楼,楼底的一层多为石块垒成,是作仓储和圈养牲畜的,上面两层居住,二楼正中大概是客厅,走进一户人家,壁上挂着相框,各色布景下的笑脸有几分拘谨几分天真。家家二楼客厅都有一个阳台,向外伸出的美人靠式样,时髦人家还装了铝合金窗。
在寨中最热闹的街道走过,听见上面有山歌传来,循着歌声找过去,才进到门前,就有苗家女热情迎客,以歌敬酒还要就着主人家的手喝下。被让到屋里只见大盘小盏,有鸡有鱼。主人盛来一碗粥,说是用鸡熬的,大概就是外面招牌上所见的鸡稀饭了。我知道我被现代文明惯坏了,心里嫌着杯碗的来路不用颜色不清,又不忍拂了人家的热情,勉强草草吞下,不辩滋味。苗人劝酒以歌,粗眉大眼的女人一样声如天籁,用汉语唱也用苗语唱,花腔宛转悠扬,没有修饰自然天成。
屋里的客人除了我俩和后来的阿娇和阿辉,还有从贵阳来的画家,听说是从本地出去的,还有李姓村长和一个贵州商报的GG,屋里还有个女孩,显然喝高了,走路都摇晃晃。我们怕被人灌酒,急忙逃了出来。后来阿娇说她悄悄问了商报的GG,要随意给些钱的,苗人不会主动要也从不明码标价,客人都是随意给些。阿娇给了三十块,说算我们四个的。我们习惯了银货两讫的商业规则,对这样的方式,有种说不清的感觉。
回程又去商量包个小面包,开车的少年郎一脸的虎气,7个人到凯里100块,讲价讲到90,说什么也不肯降了。我跟阿娇悄悄说我觉得他没有17岁,很稚嫩的脸,坐他的车走贵州山路,真是心惊惊。不过这少年还真时艺高人胆大,车速不慢,但在危险路段又很小心。回程走得是小路,来的时候先到雷山再转西江用了三个多小时,回程一个多小时便到凯里了。
秀芙打算明天去黄果树,于是跟阿娇他们一起坐车去贵阳了,此后的路程,我一人独行。
黔之秋——青岩:饮酒桂花下 人行石巷中
(10月5日)
一早坐车从凯里回到贵阳,到底是往省会的车,路况不错,车速也快。在体育馆车站下车,顺便寄存下行李(后来我才知道把行李存在这里打了多少麻烦),简简单单地奔花溪青岩而去。本以为去花溪有小巴,车站的大叔指点我去坐203路。贵阳的公车挺挤,还好我这站人不太多,才两三站就有了座位。还没坐稳,只听前边一阵喧哗。原来是开车的女司机和上车的女乘客呛起来的。虽然贵阳话我大致都能听懂,但骂人的话却是方言精髓,只能捉住只言片语了,吵架的原因没听明白,但是其激烈程度实在是我始料未及。这场争吵持续了6个站,而且烈度不减,这其间,女司机靠站,开关车门、起步,但是一点也没影响吵架的节奏,终于车厢里有人忍不住了,大吼一声:“不要吵了!吵啥子嘛!”总算偃旗息鼓。此地民风,果然暴烈。
据说花溪得名是因为河两岸种了许多桃花,三月桃花一开,春风将粉色的花瓣洒落在河面上,流水潺潺,落花满溪。随便进花溪公园走了走,沿溪溯行,果然别有幽静的趣味。来得不是桃之夭夭的春日,自是没有花自飘零水自流的景象,但是溪水清澈,沿岸处处开着白色的小菊花,倒也显得娴雅脱俗。
溪水平缓却也有起伏,稍有落差的地方,不是建桥,而是用高出石墩渡人,人从上面一跳一跳走过,虽然不惊险,却有趣味,遇上迎面走来的人,还要互相避让一下,甚至互相搭把手。溪水很清,看得到水底柔软的水草,不知道是不是诗经里讲的“参差荇菜”。
从花溪到青岩只要半个小时,小巴6元。计划里是住在古镇上的,因为事先青岩并未做功课,完全不知状况。车到镇上,突然看到一块蓝底白字的大牌子——青岩古镇客栈,随即下车。顺着指示走进去,先是看到个热热闹闹的市场,市场边上便是那客栈了。一看便心下欢喜,旧式建筑,大门洞开,门楣上挂着块古朴的木牌“古镇客栈”,门洞两边还有青灰的砖雕(或者是石雕),迎门是一张根雕的桌子,看了就想坐下来饮杯茶。服务员说,这里是以前的两湖会馆,原来还是个文物呢。
买了张小镇通票,背后便是地图,不知道为什么,去到再陌生的地方,只要一张地图在手,我便心定如石,总觉得走到哪里也不怕。相反没有地图在手,即使是在贵阳,也总觉得有点没着没落了。顺着青石小巷往定广门走去,镇上人头攒动,挤挤挨挨。青岩的商业远比镇远发达,沿街都是开门做生意的。玫瑰糖、豆腐干、腊肉、盐菜、辣椒、苗族银饰蜡染,各种各样的土特产一路排开,一直绵延迤俪到定广门下。我爱这俗世的热闹。登上城门望去,城外阡陌纵横,城内屋舍俨然,让人有不知魏晋的感觉。
青岩自明代设青岩堡以来已经有600年历史,曾是屯田驻兵的地方,石砌城墙、石铺街巷,至今风貌基本保存。在一片大干快上破旧立新的风潮里,殊为不易。贵州偏居西南,富山水而少人文,偏偏青岩这个地方,很有意思。一平方公里的地盘里,居然汇集了佛教、道教、基督教、天主教四教。基督教堂在去定广门的路上,要绕过卖盐菜的小摊才能过去,但砖残瓦破,连镶瓷片的基督教字样也残缺了。天主教堂正在修缮,并不是见惯的教堂式样,只是屋檐下装饰的陶瓷花饰与中土建筑不同,院子门口的对联“两大包罗同属一元开造化群生普养并无二帅可钦崇”似是在说基督教与天主教的关系,不知出自何人手笔。万寿宫自然属于道教,门口的青狮浮雕衬了黄底的粉墙,有特别的妩媚。大概是新整修过,“万寿宫”三个金字上方是骑鹤的真人,四周八仙的浮雕也生动明媚。对面看表演的慈云寺则属佛教。后来才发现,我住的客栈也是佛寺,只是我上大殿里看过,佛像已经荡然无存,只余一些破旧桌椅。
我还特别奇怪一件事情,这小镇上,居然邓颖超的妈妈和周恩来的爸爸都曾经住过,不知道是什么年代,我猜大概是抗战时候吧。毒牙说,这是前缘。
镇上有个赵状元府。赵状元是贵州历史上第一个文状元,我怀疑也是最后一个,因为赵以炯是光绪年间的状元,那之后,科举也就没几年折腾了。(不过后来不放心上网查了以下,原来赵和康熙年间武状元曹维城、光绪年间文状元麻江人夏同和、遵义人探花杨兆麟称为清代贵州“三状元一探花”。看来是自己想当然了,呵呵……)赵状元的爹是个团练,中学历史上学过的青岩教案就跟状元的爹赵国澍有关,赵国澍“镇压”过太平军、也平定过黔地布依族、苗族的暴动,因为上司官员贵州提督田兴恕不满教士传教教民骄慢,暗中指使赵国澍惩处教民,赵国澍大概是个老实人,真的就率兵毁了天主教堂,杀教民四人。赵公专祠有一文记叙赵的生平,评价与感叹也颇与通行的官方说法不同,许是有乡党对于前贤的格外看重。倒是文采斐然,古朴大气,值得一读。呵呵,我记得杀的四个教民里有个给教堂做饭的女人,叫王大玛丽,因为替被抓的三人通风报信,也一并被杀了。(瞧,我记住的净是些希奇古怪的事)没多久赵国澍就战死沙场,才37岁。后来呢?后来的故事就是可以写到戏文里的里的慈母含辛茹苦养育儿子成材的故事啦。赵状元是老大,爹死的时候才6岁,后面还有三个弟弟,全靠寡母和姐姐将他们抚养成人。赵状元乡试还是会试并不特别突出,但是殿试中却大魁天下,看来临场发挥还是很重要啊。赵以炯中状元那年赶上光绪皇帝大婚,照例皇后要由新科状元前去册封。因为喜事避忌顶戴上的白水晶珠子,皇上特许了换成红水晶,据说赵因此成为唯一一个戴红顶珠的官儿。小时候读过的妙对故事:皇帝出了“东启明,西长庚、南箕北斗,谁能为摘星汉?”状元郎对“春牡丹、夏芍药、秋菊冬梅,臣愿作探花郎。”原来就是出自这赵状元呀。小时候我记住了对子,今日却接近了这个人,世间的事情,自有前缘。
赵以炯当官后也没啥大建树,当过翰林院编修做过提督广西学政,后来因感仕途艰难而辞官返乡在青岩讲学。在状元府的连环画里看到的故事让我乐了半天。说赵状元辞官,青衣小帽,只带了一个书童一路隐姓埋名回家,但是随身却带着一万两银子,(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看来状元公还算廉洁),打算回家重修状元府,到了四川,不知怎么就受了盐商鼓惑,心想贵州盐贵,贩点盐回家或有利可图,就把银子都换成了盐。谁知回家修好盐仓,等了一月又一月,才知道是给四川盐商骗啦。唉,文人果然做不得买卖。银子没了,状元府也没修成,状元没多久就郁郁而终了。现在的状元府颇破败了,不过屋子的风水很独特,所谓“邪门歪道”,大门、二门和厅堂的门并不是如中国传统民居那样在一条中轴线上,而是依次错开,厢房的门也不是开在正中。贵州这样偏僻的地方出了状元,不知道跟这邪门风水有没关系,哈哈。
晚上一个人去吃饭,什么世道啊,一个人吃饭也遭人白眼,进所有的地方吃饭,人家都满脸狐疑地望这我,就你一个?他妈的,难道我一个人就只配吃米粉不成?终于在一家农家菜馆坐下来,跟老板商量半天,他终于肯给我把菜做成小份的,一个青菜、一个蒸腊肠还有一个豆腐果,呵呵,营养花色都不错,只花了20块。一个人我也吃得满意而归。
下午逛街买了苗家米酒,因为不知道深浅,我打算把酒拿回客栈喝,更何况从来也没在文物里喝过酒呢,虽然在卢浮宫喝过咖啡。吃完饭顺便买了特产卤猪脚和豆干,都是很适合下酒的菜啊,想起来得意了半天。暮色渐浓,这样的夜色下走在古城的石板街上,白日里的喧嚣已经退去,青岩离贵阳近,多半的客人瓦聚瓦散,这会的街道上只有寥寥的脚步,正是掌灯时分,空气中弥漫着小时候乡下开饭时分的烟火气,红火的小摊也开始收档了,我是不是该酝酿点落寞的情绪配合这灯火阑珊?我心里暗笑。
回到客栈,只有服务生在看电视,白天碰到的住客还都没回来。我把我的东西一股脑搬到桂花树下的台阶上,猪脚、豆干、米酒、还特别拿了个玻璃杯子(呵呵,我可不能就着那塑料罐子喝酒)、PDA、手机……夜凉如水,米酒有种缠绵的香甜,喝下去暖暖的,但并不炽烈。抬头仰望,天空是明净的深蓝,星子硕大潮湿。PDA的好处现在体现出来了,不必用耳机,直接用扬声器放出声来,在空阔的院子里散开来,漾开去。发了短信给秀芙和JESS,表达了此刻与友共聚谈笑戏噱的渴望,不是没有一点遗憾的。北京的老友来电,说查出来急性脊髓炎似乎颇凶险,真是有些担心。终于到了这样的年纪,对自己的可以笑可以吃可以四处优游不是没有十二分的庆幸,哪怕是独自行走呢。也并没有可以邀来共饮的同道,不知不觉,半斤酒被我一个人喝完了,有一点点四肢酸软,但是完全没有晕眩不适。笑意盈盈回房睡觉,一梦天明。
黔之秋——尾声:千里奔波
(10月6日)
应该说头开得还是很悠闲的。早起,客栈的大门紧闭着,慢慢抽开门栓,推开大门一刹那的吱呀一声,仿佛一天开锣的前奏。天色刚刚放亮,我最喜欢这个时分,一切都罩在青灰调子里,让人完全放松。小镇刚刚醒来,连街边的黑狗都显得安静懵懂。几乎没有游人的踪影,连镇子上的人也少见,青石板路正被扫得干干净净,偶尔挑着青菜走过的阿婆都是风景。撤掉了凉棚货架,小街两边的建筑凸显出轮廓来,青瓦真是一种非常中国的意象,高低错落着,看着他们就能看出国画的意境来。都说中国水墨写意,其实山山水水地走一走,那写意里头也有很真实的写实的元素。
回到客栈门口,菜市场正生气勃勃,只可惜自己是过客,不是住家,那些新鲜碧绿的小葱、青翠欲滴的白菜、雪白绵长的折耳根、红胖结实的萝卜恨不能买了去,做一顿好菜。
羁旅行驿,我只能买了花椒和辣椒回去,奢望用这调料调出黔风黔味来。跟镇上的人一样在简陋的木桌前喝一碗豆浆吃一根油条,青岩,自此别过。
随便搭了个车回到贵阳,发现居然不是到体育馆车站的,慌忙跳下车来,在司机的指点下到对面换了83路,到站一起寄存了昨夜的小小行李,(主要是还在青岩买了:花椒、辣椒面、豆腐干、米酒、玫瑰糖……好多东西呀。)去黄果树的车下午三点才有,先到安顺再说吧,人家说那边大把车去瀑布。80分钟到了安顺,下车正张望,就被人拉上了一个小巴,司机说是马上走,还建议我不如先去龙宫。问游龙宫要多久,答曰一个多小时就够了,算了下时间,好象还富裕,但因我坚持要先去黄果树,他不肯,最后不欢而散,终于找到了专线车,一个小时后杀到了黄果树。刚刚正午时分。
进门之前吃了碗辣鸡粉,很薄很滑的粉,贵州的米粉也有很多种类型呢,在贵阳吃过一个羊肉粉,筷子那么粗的粉,秀芙严重不喜欢,说是有一股怪味,遂想起那就是方希说的最爱的粉,比桂林米粉粗,孔隙较大,可以吸收汤汁,好象还有发酵的工艺,我们没吃惯,多少有些不适应,以后都是选细的粉来吃,这次吃到的如此爽滑,也算是惊喜。
已经是长假的末期,看瀑布的人已经大大减少了。门口被人拦住帮忙照张相,特地嘱我要把门口黄果树三个金字照进去。呵呵,人和人的追求真是不同,我只有客随主便啦。对于黄果树来说,路上的一切风景都是陪衬,听着訇訇的水声,急奔过去,看到的景象的确壮美。远远山前挂下的巨幅白练,被崖下突起的石头撕扯成几绺,那样的飞云泻玉,我却觉得它出奇地安静,想它就那样亘古奔流,江山怎样变,人事怎样变,只是它那样一股脑地,不由分说地投身而下,念天地之悠悠,人世浮华仓促转眼间就现了形。走到离瀑布更近的水潭,飞瀑溅起的水花在水面附近的形成了一道水雾,沾衣欲湿温柔清凉。深深呼吸,一涤胸中浊气。
随便拉个人拍张照,路上拉来的人照相技术超级不稳定,不少都是跟人说了谢谢后就删掉了。不过我运气好过秀芙,总算还有三张可看。不知道是不是数码相机缺少景深的缘故,后来看这些照片,我站在风景里,却怎么看都怎么觉得像小时候照相馆里的布景,不知道是因为它太美,美得不像真的,还是这样的场景亲眼得见之前便见了太多在画里烟盒里电视里,太过熟悉了。
13:25从黄果树出来才发现并没有去龙宫的专线车,好彩碰到一对小情侣,三个人合租一辆的士过去,45元搞掂。车上我问司机,游龙宫要多久?司机答总要两个多小时吧?心下一惊,时间似乎有点紧呢。点到了龙宫门口,进去再问工作人员,人家说龙宫不走回头路,一程下来总要三个半小时吧,我有些急了,贵州人的时间观念还真是有问题,回想一路上人家告诉我们的车程,多半都是缩了水的,平时还无大碍,只是今晚7:50回广州的飞机,时间是卡死了的。既然来了,也别无它法,我只好一路加紧赶路。游龙宫要坐三趟船,中间还要爬山进洞。坐在船头,溯溪而上,夹岸垂柳依依,绿树生花,就算是急,我也依然为一棵临水的芙蓉树感动,红的白的花朵映着碧绿溪水明艳动人,姜白石写“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其实这花开在乡间,春来它就抽芽长叶,有阳光雨露就吐芳绽蕊,盛放也自在,零落也自在,烦恼多不过是人强加它的。
龙宫以溶洞著称,我一向不大喜欢这个,加上时间紧,也无盘亘的心思。只是一个人匆匆在山间赶路,偶尔迎面撞见成群结队的旅行者,人家诧异我一个女孩子怎么这么大胆子,一个人出门旅行,一个人在山间大步飞奔,人家哪里知道我心里的急呢,也许是因为急,就压根没顾上害怕。很喜欢山里小小的一片平地被开成了草药园,遍植药草,还在每种药前树个小小的木牌,写上草药的学名、俗称、产地、药性等等,着实可爱。
最后两程船我才发现我进来的原是后门,大部分的旅行者是前门入后门出,我却相反,所以很少有人与我同路,所以龙宫里的地下河都是我一个人独坐船头,引得对面船上的人无端猜想,这个女子居然包船,呵呵,我又赚了。
从龙宫出来发现自己一路居然只花了两个小时,出了大门,坐车又是麻烦,好容易小巴等齐人,到了安顺只能坐17:20回贵阳的车了。上了大巴心里就直打鼓,到贵阳怎么也得18点多了,偏车还跑得慢,原本说18:10就能到的车,迟了15分钟才进贵阳,一问,居然又不是去体育馆车站的,天哪,在这争分夺秒的时刻,可怜的我还得绕道去拿行李。邻座抱孩子的大哥看我急,赶快指导我下车,又等了一会才搭到的士,上车就跟司机大叔说,先去体育馆拿行李,然后奔机场。居然还堵车,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啊,司机说不怕,掉头就钻进了小巷。一路上他说,这么晚还能拿到行李吗?人家下班了吧,被他一说又是一惊,拿出存行李的票来看,背后的红章居然写的是18点下班,已经18:45了!不过我记得管行李的女人说是19点下班的,但是我不敢肯定自己的记忆,在小巷稍稍堵车的间歇,我已经开始盘算万一今天拿不到行李,如何在贵阳住一晚的事情。那么首先我得去取现金了,司机大叔说到机场要60块,取行李要再交3块,那么我手里只剩下18块的现金啦:)冲进售票厅看见行李房还亮着灯,顿时觉得正在吃盒饭的胖阿姨超级可爱。拿了行李直奔机场,司机大叔说,别担心,来得及,你不介意的话咱们走小路,从一个森林公园绕过去,又不堵车又快的。这个时候,我只有听他的,一边着急地看表,一边盘算着万一迟到,是不是能拿记者证搞掂,或者改签11点的飞机同阿娇他们一起走。车停在侯机厅门口,大叔说路近只收了我55(其实打表只有38),拖着行李箱奔到柜台的时候,我抬眼看钟——19:17,还有三分钟人家就停办手续——好险。赶飞机从来也没有这么紧张过。
飞机飞到广州上空的时候,看着我熟悉城市的万家灯火,感叹于自己一天的狼奔豕突,突然觉得,这场旅行以时间和现金如此惊险的方式结束,必定会让我记忆深刻。
买完16元的机场巴士票后我只有7块钱啦,这个时候千万不能踩死人家的猫啊,不过心里没什么慌张,这是我的城市。在东方宾馆搭地铁回家,我还有羊城通可以用呢。
这一天我搭乘了多种交通工具,不如最后做个总结吧:
青岩——(大巴)-贵阳市区——(83路公车)——体育馆车站——(大巴)——安顺——(中巴)——黄果树——(的士)——龙宫(坐船游览)——(小巴)——安顺——(大巴)——贵阳市区——(的士)——机场——(飞机)——广州白云机场——(大巴)——东方宾馆——(地铁)——家
好象水陆空的交通工具都坐遍了,等等,没坐火车,不过,没过几个小时,我一早就坐火车回韶关了!
观音兵
网上有着各种版本的方言托福试题,我一直猜测,那都是些受过四六级托福GRE凌迟的家伙编排出来的,其中的趣处也只有深得其味的人才明白。同事拿网上广为流传的“粤语八级”来考我,虽然平日人家问我粤语水平如何,答得最熟的是那句语“识听唔识讲”,但凭着多年丰富的应试经验,完成有套路的试题不难。连蒙带猜也算所向披靡,只是在一个名词解释那里卡了壳——“观音兵”,这是什么东东?照字面上看,我猜它多半跟民间巫术有关。朋友嫣然一笑:“比较学院派的说法是裙下不二之臣”。
电光石火之间,想起早年读过的亦舒,这个词并不少见,以前囫囵吞枣地读过去,有上下文语境也能明白个大概,完全没深究。亦舒师太的小说里,总有那么一类女孩子,样子极美脾气巨坏情路超长,她们有个共同的名字叫“玫瑰”。而她身边,也总有一个,甚至不止一个爱慕者——随传随到,鞍前马后、管接管送、嘘寒问暖,还有,随时在她因情心碎时分送上一个宽厚的肩膀。当然,他没什么希望,他多半叫“家明”。
曾经请教过年长的本地朋友“观音兵”的来历,他们也都语焉不详,不能非常令人信服地从字面上解释,只是有人感叹了一句,“大概是说像观音身边的小兵吧,卑微无比。”后来发现李克勤有首歌就叫《观音兵》,歌里唱“低等的小兵哪日会愿意梦醒/舍身出击,终也不会胜利/但尚未心息,变成幽灵/也助你渡困境”。一样的卑微缈小,同时还有几分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绝决,飞蛾扑火似的。
观音兵多半是心怀希望的人,他明了自己目前并无机会,但又奢望着将来她终能了解并感动于自己的好,能够从“不起眼的小兵”摇身上位成为“惟一将领”。而她多半是虚荣的,享受着司机搬运工功课枪手无聊陪客礼物供应商的多功能便利,时不时也抛一个暧昧的眼神,道一句“还是你对我好”的软语,让他继续肝脑涂地。
女友SUNNY的“观音兵”以复数计,见惯了多情女子薄情郎,有时也心里暗喜SUNNY争了一口气。呵呵,孔老夫子觉得难养的两种人,我占全了。
小街之叹
草木本有名
去年秋天到苏州,作家荆歌带我们逛拙政园,知道我喜欢辨花识草,一路上便指给我看,这是书带草,那是罗汉松,现在叶子变红的是槭树不是枫树。于他,这些“无用”知识是乐趣所在;于我,一座老园子不在只沉淀着前朝烟火历史碎屑,秀颀挺拔有银杏,缠绵附生有凌宵,植物因知其名而活泼生动起来。想来《诗经》里的蒹葭卷耳,也都是拿来表达情感的,是古人生活化的艺术,多认识一种草木便多一种“知识”,这便是知识的美学吧。
近来广州做了一件在我看来兼具科学与美感的事,让我对自己生活的城市颇感得意。从今年4月开始,广州陆生野生动植物资源本底调查正式启动。科考专家起步于春雨霏霏,四十多天的风餐露宿,笫一期调查于5月底结束,但植物组的调查依然在广州城外的旷野之中进行着。整个科考活动将会延续到2007年。本地媒体的记者跟随科考队一起跋山涉水,详细记录,让生活在坚固混凝土建筑中的我们也得以了解,这个城市有怎梓的花静静开放,怎样的蝶游戏春光,怎样的草木在密林里争夺阳光,怎样的生灵在旷野上繁衍消亡。
科考专家眼里见山是山,见水也是水,但他们叫得出土沉香、断肠草,分得清画眉与树莺,就连树下的踪迹也辨得出是一只野猪妈妈带着孩子走过。都会时尚女子讲起DIOR数个版本的“毒药”香水如数家珍,知道“绿毒”的前调里有香雪兰、后味是檀香,讲得出“紫毒”里混合了胡荽、肉桂、野莓和蔷薇。只不过那都是从时尚杂志上得来的二手知识,纸上得来终觉浅,现实中,能认得的花大概只有玫瑰和百合。
孔子讲《诗经》的功用,除了“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之外还有“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古人生于郊野耕于田亩,三月柔软的桑条随风摇曳,五月里斯螽股翅相摩而鸣,十月蟋蟀避寒于床下,并不是上古的歌者着意炫耀博学,只是那便是当日的生活。今天的我们远离了丛林溪壑,我们的知识结构里就只发达了电器电脑的复杂用法,储存了股票涨落汇率升降,积累了明星绯闻国际争端,丛林竞争演化成了办公室的游戏规则,我们不再知道我们的来处。
草木鸟兽之名,遂成了被遗忘的前世记忆。
绝世好对
龙津路上有一间开记甜品,以前住在那条路上的时候,每每踱进去吃碗绿豆沙或者红豆伴雪糕,觉得日子无比滋润。一日突然发现,门口竟是幅佳对,上联是:豆藉火攻衣脱绿,下联对:沙因水滚色浮红,廖廖两笔,将水火齐攻豆滚沙浮的情形娓娓道来,首先是意思好,本分、贴切,完全脱离了财源广进客似云来的俗气,其次是对仗工稳,而且用的都是平常字句,一点也不见勉强。最妙的是,短短十四个字,把小店的招牌甜品“红绿豆沙”嵌了进去,一头一尾左呼右应。因为这幅妙联,觉得甜品也沾了风雅。
从前的私塾对对子是基本功,从浅的“桃红”对“柳绿”,“飞鸟”对“鸣禽”,到传为佳话的“祖冲之”对“孙行者”,这是非常有趣的文字游戏。中国古代并没有古希腊那样专门的语法课程,就是用对对子的方法把基础的语法、词汇、语音教育融汇其中。我自己曾经手抄过一本叫作《声律启蒙》的书,是过去训练儿童应对,掌握声韵格律的启蒙读物。按韵分编,包罗天文、地理、花木、鸟兽、人物、器物等的虚实应对。从单字对到双字对,三字对、五字对、七字对到十一字对,声韵协调,琅琅上口。
朋友送我一本《世说新声》,作者冬春轩老先生曾是澳门日报的资深校对,旧学功底极佳,这集子是他在报纸上的专栏随笔,篇幅短小,多是些街谈巷议,最妙的是每篇收束,都是一段对仗工整的韵文,很多是摹仿《声律启蒙》的格式,不避俚俗,极之活泼有趣,比如一则讽刺假货泛滥的:姓对氏,贾对甄,旧事对新闻。文凭对学历,葬殓对婚姻,唉吔称老窦,雾水认夫人。酱醋充头多流野,油盐仿效欠正纯……如今能写这样文字的人是买少见少了。尤其难得老先生不避俚俗,粤方言信手拈来入对,可见不是单会掉书袋,世事洞明,人情练达。
日前饭桌上与送书的朋友闲聊,听得两幅佳联,如同拾到件宝,忍不住四处宣讲。一幅大俗:一拳打出眼火,对面睇到牙烟。“牙烟”是广州方言,即牙上的烟渍,“牙烟”对“眼火”,十分贴切。另一幅更有趣:五月黄梅天,三星白兰地。这是三十年代上海一家报纸公开征集的对联,乍一看上下两联风马牛不相及,但仔细考究,竟处处工稳,人称“无情对”。有人怀疑此事为当年的张裕公司居中“炒作”,因为查无实据,终成悬案。